第六十八章帷幄千里-《范蠡: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》


    第(1/3)页

    六月二十四,卯时初。

    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,陶邑码头已人声鼎沸。五十艘满载盐包的货船依次排开,船工喊着号子将最后几袋盐扛上甲板。海狼站在最前头的指挥船上,按剑而立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河面与两岸。

    这是范蠡给田穰的“定金”——五千石海盐,价值超过千金。如此大规模的运输,在陶邑建城以来还是头一遭。码头上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,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

    “听说了吗?这是运去临淄给齐相国的。”

    “范大夫这是要跟齐国联手啊。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嘛,楚国水师都快打过来了,不找个靠山怎么行?”

    人群中,几个不起眼的汉子默默观察着,将船队规模、出发时间一一记下,悄然退去。他们是各方势力的眼线——楚国的、端木赐的、甚至可能还有越国的。范蠡对此心知肚明,却毫不在意。他要的就是让他们看见,陶邑与齐国的合作已进入实质阶段。

    猗顿堡前厅,范蠡披衣坐在主位,肩上的伤仍在隐隐作痛,但比昨日已好了许多。白先生、姜禾分坐两侧,阿哑立在阴影中。

    “船队辰时出发,顺流而下,三日可达临淄。”白先生汇报道,“海狼带了三百守军护卫,都是精锐。另外,按您的吩咐,船上插了齐、宋、陶三面旗帜,彰显三方合作。”

    范蠡点头:“田穰那边可有新消息?”

    “飞鸽今晨刚到。”白先生取出一卷小帛书,“田穰同意定金只付三成,但要求余款在楚军退兵后十日内结清。他还说,已派使者前往楚国边境‘表达关切’,暗示楚国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
    “做戏做全套。”范蠡嘴角微扬,“田穰这人,贪财惜命,但办事还算牢靠。只要钱给够,他会出力。”

    姜禾递过一碗药:“大夫,该喝药了。”

    范蠡接过,一饮而尽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放下药碗,他继续问:“土地庙那边布置如何?”

    “已按计划安排妥当。”白先生指着地图,“庙内埋伏二十人,由阿哑带领。庙外巷口各有十人,弓箭手占据两侧屋顶。我扮作老郑的同伙,持信赴约。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只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大夫,我还是觉得太冒险。”白先生蹙眉,“若来的是楚国死士,人数众多,我们这点人恐怕不够。若来的是端木赐的人,他必有后手。您伤势未愈,不宜亲自涉险,但至少该多派些人手。”

    范蠡摇头:“人多反而容易暴露。土地庙周边地形复杂,二十精锐足以应付寻常死士。至于端木赐……”他眼中闪过冷光,“他若真敢派人来,必是精锐中的精锐。但我们有阿哑,有隐市高手,未必会输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况且,我让海狼在码头大张旗鼓运盐,就是要吸引各方注意力。端木赐此刻最关心的,应该是陶邑与齐国的合作,而不是土地庙的小约会。”

    姜禾仍不放心:“可万一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有万一。”范蠡打断她,语气却温和,“姜禾,我知道你担心。但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准备,剩下的,就看天意了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晨光渐亮,码头的喧嚣隐约传来。五十艘盐船即将启航,那是陶邑的诚意,也是他范蠡的筹码。

    “白先生,你去准备吧。”范蠡转身,“记住,安全第一。若事不可为,立刻撤退。人质可以再救,你们不能折损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白先生领命而去。姜禾看着范蠡苍白的侧脸,轻声道:“大夫,您去歇会儿吧。昨夜您只睡了两个时辰。”

    “睡不着。”范蠡望着窗外,“太多事要想了。”

    辰时三刻,船队启航。

    五十艘盐船依次离港,帆影连绵,如一片移动的云。码头上,百姓挥手送行,商户们目送船队远去,心中各有盘算。这船盐运出去,意味着陶邑正式倒向齐国,楚国若再想动手,就要掂量齐国的反应了。

    城楼高处,端木赐与青衫文士并肩而立,望着远去的船队。晨风拂动他们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“范蠡这手玩得漂亮。”端木赐脸色阴沉,“五千石盐,价值千金,说送就送。田穰收了这份厚礼,必会力保陶邑。”

    文士却笑了:“未必是坏事。”

    “哦?先生有何高见?”

    “田穰贪财,范蠡送礼,正说明他心虚。”文士淡淡道,“若陶邑真能独当一面,何须如此厚礼求人?范蠡越是大张旗鼓,越暴露他的虚弱。”

    端木赐眼睛一亮:“先生是说……”

    “虚张声势罢了。”文士指向河面,“你看那些船,吃水虽深,但航行平稳,说明装的是实货。范蠡这是把陶邑的库存都掏空了,赌齐国能保他。可齐国现在正与越国交战,能抽出多少兵力支援陶邑?最多是虚张声势,吓唬熊胜罢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算计:“而我们要做的,就是让熊胜看清这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如何做?”

    文士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:“这是我昨夜拟好的,已派人快马送往楚军水师。信中‘无意中’透露,范蠡重伤未愈,陶邑守军不足六千,且大半是新兵。齐国虽表态支持,但实际援军不过千余人,三日后才能到。”

    端木赐抚掌:“妙!熊胜得信,必会加紧进军,在齐军到来前拿下陶邑!”

    “不止如此。”文士微笑,“信中还会提到,范蠡为求自保,已将西施母子秘密转移至城西某处。若熊胜动作快,或可一举两得。”

    端木赐一愣:“西施母子真在城西?”

    “真真假假,谁说得清?”文士眼中闪过讥诮,“重要的是,熊胜会信。只要他分兵去城西搜索,攻打陶邑的兵力就会分散。无论他能否找到西施,都会浪费宝贵的时间。而时间……对我们最有利。”

    端木赐恍然大悟,对文士的钦佩又深一层。此人算计之深,手段之巧,简直匪夷所思。

    “先生真乃神人!”他由衷赞道。

    文士谦逊低头,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。蠢材,真以为我在帮你?待陶邑到手,你的利用价值也就到头了。

    巳时,猗顿堡内院。

    西施坐在廊下,手中缝着那件未完成的小衣。阳光透过葡萄架洒下来,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。范平躺在一旁的摇篮里,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,李婆婆坐在旁边,轻轻摇着摇篮。

    “姑娘手艺真好。”李婆婆看着那件精巧的小衣,“针脚细密,花样也鲜亮。小公子穿上一定俊。”

    西施微笑:“我娘教的。小时候家里穷,衣服都是自己缝。娘说,女子可以不识字,但不能不会针线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,眼神有些飘远。苎萝村的溪水,娘亲在灯下缝补的身影,那些简单而温暖的日子,仿佛就在昨天。可一转眼,她已为人妻,为人母,身处在这乱世漩涡的中心。

    “姑娘想家了?”李婆婆看出她的心思。

    “有点。”西施轻声道,“想娘,想爹,想村里的乡亲。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。”

    李婆婆叹口气:“这世道,能活着就是福气。姑娘如今有范大夫疼着,有小公子伴着,该知足了。”

    西施点头,看向摇篮中的孩子。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,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,忽然咧嘴笑了。那笑容纯净无邪,瞬间驱散了她心中所有的阴霾。

    是啊,有少伯,有平儿,还有什么不知足的?
    第(1/3)页